群里有人问了个看似很小的问题：车厘子和樱桃到底什么关系？答案一出来，话题就收不住了——原来牛顿刚进中国时叫「奈端」，雨果叫「嚣俄」，莎士比亚叫「狭斯丕尔」，严复在《天演论》里把伽利略写成「加理列倭」。中国日报网那篇《车厘子、班戟、西冷牛排，这些词原来是这么翻译来的》里还解释，上世纪我国在专有名词翻译上缺乏统一规定，旧书又无法重新出版订正，于是多种译名就一起流传了下来。
粤语区的旧音译更有一股生活气：pancake 是「班戟」，strawberry 是「士多啤梨」，tuxedo 是「踢死兔」，sirloin 是「西冷」，store 是「士多」，蛋挞的 egg tart 则把 egg 意译成「蛋」、tart 音译成「挞」，半音半意。同一位网球运动员，粤语译「祖高域」，普通话写「德约科维奇」，用粤语读一遍才明白两者怎么对上。普通话里也藏着不少认不出来的外来词：车厘子来自 cherries，杀马特来自 smart，血拼来自 shopping，「卡」来自 card——有学者认为汉语里「卡」原本只有 qiào 一个读音，kǎ 这个读法是跟 card 联系起来之后才有的，后来又长出卡车、关卡一串词。
方言里还有更冷门的：老北京话「额勒金德」是八旗子弟学说 elegant 的汉语化发音，意思接近「讲究」；上海话把屋顶窗叫「老虎窗」（roof 音译加 window 意译），把打折叫「昂三」（on sale）；青岛话把下水道叫「古力」（德语 Gully）、把姑娘叫「大嫚」（德语 Damen）。科普中国那篇《从「佛郎机」到「珐琅」》还给了两个容易想当然的例子：明代说的「佛郎机」其实源自「法兰克」，是东南亚穆斯林对欧洲基督教国家的称呼被明朝人吸纳，先后指葡萄牙、西班牙，清代又因读音相近用来称法兰西；而「珐琅」的词源「拂菻」来自古代波斯对罗马的称呼，两者看着像，却不同源。日本「乌冬面」在日文汉字里写「饂飩」，据《齐民要术》日译者奥村彪生的考据，是镰仓时期寺院用热汤面待客时，借「馄饨」的「饨」、再以「温」代「馄」造出来的名字——和「馄饨」若即若离地同源。
这些材料的出处散在中国日报网的两篇语言专栏、科普中国和一篇谈舶来词的公开文章里，年代从明清跨到今天。看着是茶余谈资，背后却是一条至今没过时的规矩。
一、旧译名为何看着这么怪：音是当时的音，字是顺手借的字
音译从来不是拿普通话对着词典念。「班戟」「士多啤梨」「踢死兔」要按粤语读才像原词，「额勒金德」是当年北京口腔里的 elegant，「古力」「大嫚」带着青岛曾受德语影响的痕迹。同一个 Djokovic，在粤语和普通话里落成了两个名字，不是谁译错了，是记音用的口音不同。再加上汉字本身带意义，「嚣俄」「狭斯丕尔」「踢死兔」这些字一组合，就平白多出一层滑稽的画面感——这也是它们今天特别容易被转发出圈的原因。
清末民初没有统一的专名规范，译者各按所据语音与用字习惯落笔，旧书印出来又改不了，于是「一名多译」成了常态。今天读来奇怪，放回当年却是认真查过音、也对过人的结果。所以看到旧文档里一个陌生译名，第一反应不该是「译错了」，而是「它出自哪套语音与哪套规范」。
二、不是笑话，是至今仍在用的四种机制
把这些词摊开，译法其实就四类：纯音译（车厘子、士多、古力）、纯意译（多数科技术语）、半音半意（蛋挞、老虎窗）、音译加类名或注释（西冷牛排、佛郎机）。「车厘子」之所以没被「樱桃」取代，一部分是为了区分南美进口 cherry 与本土樱桃，营销与品类区分也是译名存活的理由；「血拼」把 shopping 里本来没有的情绪译了出来，反倒比直译更贴切。这些判断今天照样要做：一个外来词进中文，是音、是意、还是音加注，取决于谁在读、用在哪、要不要和已有词区分。
而译员真正要守的那条规矩是「一名一译」：同一个人名、机构名、地名、产品名，在同一套文件里只能有一个写法。历史译名尤其不能擅自「改正」——旧合同、旧证书、旧出版物上的写法，译校时必须与原件保持一致，需要说明的另加注释，不能顺手替前人改成今天通行的译名。改一个字，引用关系就断了。
三、机器时代反而更要锁专名表
双十一大促里，成千上万个 SKU 名、境外企业名、原产地地名在几天内要同时落地；广州海关的「数字关员」用大数据模型自动比对申报信息与实物数据，受理方也在逐字段核对译文与原件。人读到一个陌生译名会停下来想一想，系统不会——它只认表里那一个字符串。同一家公司在三份文件里写成三个名字，人能猜到是同一家，机器只会判为不一致。
所以老译员那套笨办法今天更值钱：开工前先把专名表定下来（法定名称、曾用名、各地区通行译法、禁用写法），拿不准的去查来源、注明依据，交稿前逐格核名，而不是靠临场发挥。热闹的旧译名可以笑，落到稿子上，一个字都不能漂。
四、收尾
大促把文本产能与自动比对同时推到极限，见《16 分钟放行、6 亿票清单》；受理方逐字段核对时，译文该按什么流程交，见《从「数字关员」到证件翻译》。至于下一回再有人问「车厘子和樱桃什么关系」，至少可以把「奈端」和「嚣俄」一并讲给他听。